02

他也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柏拉图告诉他答案,却没有在黑暗中为他指明通往祭坛的路;图书馆中无人问津的《会饮》,大概也只有他会翻阅。反复看了多遍以后,不少段落能背下来。
突然间,一只漂亮的手——手指细长,指节的起伏如同音律般协调优雅的一只手,此时他突然非常地怀念它的触感——越过他的头顶,将他眼前的书抽走。
"又在看这种书了啊。"
他知道此时是谁站在他身后,不用回头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个人十六岁时的脸,虽然那时的外表已全然不同于他记忆中孩提时代的模样,但人的本性却没有任何变化……
无论一生中将会出现多少波折、改变、或新生或毁灭,人的本质却始终如一、从未改变,基于这样的信念,他不再害怕与人相处相知,因为至少是他还拥有最后仅剩的慰藉——
可是,他究竟对他有多少了解?
也许他是他根本无法捉摸的世界。
"怎么了?"背后的少年探出头来,有影子投射在他的头顶,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逆光的脸庞,像居于海底,沉睡在珊瑚礁之中,凝视水面影影绰绰的日光,看着它穿透蓝绿色宝石般的海水,在海浪的波动下温柔而缓慢地滑过眼底、掠过自己的全身。
这没有形态的光,能够变化出多彩的画面,绮丽而炫目,却无法触摸。
耳膜被水下高压挤得疼痛难忍,海水洗刷着视网膜,咸咸的,不时从嘴角渗入口中,味蕾吮吸着苦涩的味道,被海水灌满的肺部肿胀得快要裂开,无法再听见他的声音,只剩下没有实感的窒息。

浮出碧蓝深海的水面,张开嘴,微微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耳鸣嗡嗡作响、嘴里还残留着海水咸而苦涩的味道。
此刻、距离他最后一次潜入深海黄泉梦境中寻找高杉,还有48个小时。
确有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还在冲绳海底,难以辨别现实与幻象。
用手撑起滑下座位的身体,原本用来在睡眠时间包裹身体的棕色毛毯顺势滑落在地,工整贴身的黑西装与解开两颗扣子的白衬衫便露了出来。他像是清晨赶去公司谈生意的高级业务员,拎着一皮箱的资料,脚蹬锃亮的皮鞋、昨天刚去牙科做了牙齿漂白、去高档理发店精心打理过一番,开始工作前打上领带,瞬间从懒散又眼神失焦变得精神抖擞、谈吐自如——他总能够给人良好的第一印象。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您所乘坐的3782号航班,即将抵达目的地,请不要解开安全带,在飞机停稳后再离开座位。"
窗外是空旷的机场跑道,远处的建筑低矮细小,穿过小小的椭圆窗口看见的世界无法给他"抵达"老家的实感;再往远眺便是高低起伏的藏青色群山,撑起愈看愈高的天际。
他捡起毛毯,随手放在座位边上。又过了一年,他想,自高中毕业之后,已经十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他们"……他们。太多人,有永远不想见到的,也有不知怎么就再也没有见到的。
他按揉太阳穴,桔梗花的味道突然钻进他的鼻腔里,他双手合十掩着鼻子和嘴,想停止这再次出现的幻觉。困扰了他很多年的幻觉,每每回到这里,他就闻到这种味道,比死亡更令他恐惧。混合着田野里泥土气味的桔梗花香、无法再临的梦境,梦魇般萦绕在他心头,直到记忆模糊,仍存在于他意识的最深处。
桔梗花香和海腥味,以他难以理解的方式,在他脑内海马体的衔接下奇妙而完美地混合在一起,找不到任何修补的痕迹。

此时,桔梗花异口同声地说:
"染染你的手指吧,再用它们搭成一扇窗户。"
"染染手指吧……"
"染……"

他捂住耳朵。
乘务员小姐走过来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并不是每一个上午他都想重温过去。

坂田银时负责接机的时候总是将车停在机场底下停车场中某一固定位置,此人在这方面的单调程度绝无仅有,他闭着眼睛都能够找到他。而当他敲打银时的车窗时,那个人每次不是在看报纸就是双腿架在方向盘上打呼噜。
今天也不例外,他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躲在角落灰头土脸的丰田凯美瑞。
他一直不明白懒得洗车的男人为什么喜欢买黑色的车,也许是为了和自己天生的银发互衬?趴在驾驶座的窗口,轻咳一声说:
"嘿,今天也辛苦了。"
"喔,早……"已经躺倒的男人果然没睡着,将驾着的脚从方向盘上放下,打开车锁,摇起靠背。
他则将随身携带的手提皮箱扔进汽车后备箱,绕到副驾驶座坐下,系上安全带,调整好座位——然后捡起银时丢在车后座的日报读:"车内睡觉不关车窗,不怕遭抢劫?"
"就只有你这种人会在机场停车场考虑抢劫这种事。"银时也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他喜欢开手动挡是因为比较省油,选择凯美瑞也是一样的理由,轻飘飘的车,虽然上了高速总是发挥得有失水准,但市区内开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何止抢劫,意外有无数种,还有谋杀、地震、台风、火灾,高速公路上刹车失灵、油箱爆炸……"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用报纸挡住了脸,"每次坐飞机,都会不由自主想像坠机的情况。"
"没关系,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以选择大口吸氧,然后平静地迎接死亡。"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老电影的台词会让银时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邻座人的目光隔着报纸扫到自己身上数秒、多少有些不自在——接着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惊慌失措中感受缺氧、低压、爆炸式毁灭的快感。"
——其实银时也不喜欢这种冷笑话,特别是今天。
等银时把话说完,他接口道:"这种事真的发生的话,脑内模拟演习多少遍都没有用。"
"怎么了?"
他将报纸放下,探出脸来看着停车场出口处的光:"没事,没什么。"
银时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每个人都走在通往死亡的路,一转眼原本走在后面的一个人突然空降去了终点。虽然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开始频繁地参加葬礼,但大家都一致认为能结婚生子儿女绕膝留一把白胡子坐在家门口的摇椅上喝茶活很久很久的永远活蹦乱跳的冲田总悟,不但没有结婚更加没有孩子没等到胡子全白,就在一场突发的海啸中永远地消失了。
"即便是我去巴厘岛,也不会考虑海啸。"他又把脸藏在了报纸后面。
"去和美人鱼作伴不也很好么。"方向盘打到底,银时用一个左急转弯漂亮地绕过了停在拐角处的中型货车。"可惜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他随着急转弯摇晃了一下身体,往渐渐凝固的空气吐了口气:"打打闹闹了大半辈子,说走就走了。"随后,空气彻底凝固,银时觉得呼吸困难。他咽下一口唾沫,问道:"松子小姐不来?"
"嗯。"报纸里面的人似乎已经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不再搭理银时。
银时耳边回响着桂那些总是看似不经大脑的话。
没有人会在度假散心的时候考虑海啸吧,银时想。但一旦开始逃避,人就会接二连三遇到更多想要逃避的事情,再逃避、又遇到更多,恶性循环,直到最后与无法逃避的问题撞个满怀。
『如果开始的时候就将源头斩断,什么事都不会有,但是,』他估摸着桂正在认真阅读体育版的棒球联赛报道(如他所想的确如此),昨天正是读卖巨人主场对战横滨湾星,但是他并不是巨人队和横滨湾星的饭,不要说比分,连孰赢孰输他都不记得,『即便知道这是最佳方法、回到过去,我们大概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冲田会,我会,这个家伙也会。』
别无选择。

银时按照三日前快递寄到家里的黑色信函上标注的地址找到了冲田的老家,虽说高中三年同学,却连他家在哪儿都不记得,真要算情分有几分可能除了打了无数次架以外连熟人都谈不上,如果联系的人不是老同学近藤勋的话,桂也八成不会从神户赶回来。
冲田家已不是第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高中时冲田姊去世的时候,银时和桂也去参加了葬礼,可好歹上一次还亲眼见到入殓师给冲田姊上妆、入殓,对一直在鬼门关徘徊的冲田三叶小姐来说也许也是无可奈何的归宿,那时候冲田没哭,可冲田家其他人都哭得一塌糊涂。
到了今天,这没有尸体的葬礼,缺少了无形的压力却更令人压抑。两个和其他人一样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的男人,赶在葬礼开始前几分钟赶到,跪坐在人群的最后面,其中一个的袖口已有了褶皱。

和冲田母亲点头致意后,他打量着在他们前方那些为数不多但个个穿着体面的出席者,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参加的并非友人的丧礼,只是在一个与谁都没有联系的无关者,他们除了冲田母亲还有些面熟、几个高中同学还认得(比如山崎退那张傻脸,近藤那个猩猩,长得太具标志性就算时隔多年也不会认错),其他一概不认得也记不住脸。他和银时都在众人的背影中寻找着一个与冲田从小到大没有分离过的人,可均以失败告终。
这其实,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打打闹闹又花了二十多年捉迷藏的冲田和土方,终究被命运捉弄划下生而为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隔阂。
土方再也找不到他,也追不上他,不参加葬礼也是理所当然的。
外人应该不能理解这些东西,亦不了解,但也无妨。这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而已,就连认识多年、打架也打了多年的我们也无法插手一二——也与己无关。
他指着在人群中跪坐着的一个黑旗袍女孩说:"神乐来了。"
正在往门口张望的银时回过头"唔"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抱着肩道:"那只母猩猩,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姿不良,她这样坐不到一个小时……土方倒是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十四啊不可能来的,"联系人近藤忙活完了坐到银时边上,插话道,"电话都不接,家里人都移民了也联系不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瞥了一眼身上西装紧得快要崩线的近藤;银时接过话茬吐槽道:"学生会的老大还真是连送手下的人上路这种事都要操心……"
还没说完,银时就被坐在前面穿着黑色和服的长辈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和近藤立刻正襟危坐,都捏了一把冷汗,倒是银时满不在乎,好在坐在最后面,他的漫不经心没有被更多的人注意到。
时辰已到,最接近遗像的僧人开始诵经,人们挨个走近冲田的遗像拈香、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穿过众人的头顶直视着前方冲田黑白两色的遗像,是冲田成人后的照片,却也看不出具体年龄,娃娃脸就是这点好,面部衰老速度缓慢不说,看起来天真又亲切,足以伪装因成长而腐坏的内心。僧人念的经文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看着神乐的背影出神,隐约间见到她身边出现了一个金发男子的背影,端坐在她与冲田母亲中间的空位里,他再定睛一看,那幻影已经消失,而神乐因为脚腕酸痛坐不稳,已经开始不时地扭动身体更换姿势,让双脚舒服一点。
"我就说坐不稳吧。"银时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到。
轮到他上前,拈香时他盯着盛着冲田骨灰的小盒(在巴厘岛寻到尸体就地活化后送回日本),知道冲田正从天花板上看着他,也知道他情绪不坏,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檀木制小盒的盖子上雕刻着冲田家的家徽,其上反射的光芒,仿佛是冲田清脆的声音对他说着"好久不见,桂小太郎"。
他暗暗一笑,当年还没有过这么客气的时候。
尔后三人都相对无言,到了散场,就和银时去了两人从初中时代起就经常去的拉面店解决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