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い

蒼い鳥

Author / 昆失忆

2
闹钟是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的片尾曲,是妹妹设的。
朽木白哉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是7点,他生活规律,到了近于严苛的地步,睡眠状况时好时坏,却总是在早晨7点准时醒来。
B城的很多年轻人都离开家乡去了大城市,白哉每个月有大半时间外面跑,只有偶尔才回家住。说是家,其实是祖辈留下来的老宅,父母去了国外,妹妹……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他起了床,打开答录机然后去刷牙。先是几通照例打来的问候电话,答录机"嘟"了一声,播放最后一条留言。
"请问是朽木白哉先生吗?"答录机里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我是电视台的实习记者,本台打算做一个关于十三年前火灾的纪念节目,希望能对您进行一些采访。"
朽木白哉皱眉,记者?
"我将在午后前去拜访,到时叨扰了。啊,我叫Z。"
啪,留言结束。
朽木白哉顿了顿,伸手删除了留言。
下午两点,有人按响了门铃。白哉打开门,是个个子不高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只猫站在门口。
"那个,我是Z。"少年冲他笑笑。
白哉冷然道:"抱歉,我不便接受采访。"话音未落,少年怀里的猫猛的一蹬,蹿进了屋里。
"喂喂!你去哪啊!"少年跟着冲进屋子,跟在猫后面一路乱跑,最后在厨房停下来。那只黑猫趴在桌上,得意地咬着午餐剩下来的牛肉。
"这个家伙真是丢人啊。"少年走过去,用两根手指碾着猫的脑袋,"抱歉朽木先生,第一次见面就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白哉站在门口:"我……"冷不防少年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神情激动:"拜托了朽木先生,其实我是高中生,是在电视台打工的。家里现在只有我和奶奶,奶奶一个人经营杂货店,还要供在东京的大哥读大学,最近奶奶病了我要多赚钱所以才会接这份工作,拜托您了请帮帮我吧。"他的语气过分认真,眼里光芒闪烁,反而像是在演戏,旁边的黑猫低头发出呼噜呼噜声,不仔细看一定不会发现它是在憋笑。
白哉生性冷淡,从小到大交的朋友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从不擅长和人亲近,少年这一出演的声泪俱下,一时有点把他弄懵了。
"就是一个简短的采访,不会打扰您太久的,可以吗?"少年可怜兮兮地眨眼。
于是朽木白哉点了点头。

九个小时之前,上午七点。
"我好困,我要死了。"猫蜷在Z脚边做晕眩状。
Z轻轻踢了它屁股一下,抬头看眼前的中学。夏季太阳升起的很早,天差不多全亮了,早晨淡蓝色的天空镶着一丝一丝的金。今天是节假日,学校里没人,Z和门卫聊了两句,插着裤兜溜达进学校。
"这次用的什么身份?"猫跳到他怀里小声问。
"转校生。"Z推了推眼镜。
猫耸耸肩,翻个白眼。
当年被烧毁的是高中部使用的旧校舍,经过重新修缮以后已经看不出焚烧的痕迹。木质的柱子和梁被修缮完好,然后重新抹上灰泥,贴上墙纸,然后人们再度回到这个地方,老师走上讲台,学生拿出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校园里种了很多夹竹桃,这里的夹竹桃似乎比别处的高些,花开的极热烈,几乎从枝头上满溢出来。Z楼上楼下的晃了一圈,最后上了天台。当年的火灾烧垮了大半边楼,有几个学生勉强支撑着爬上天台获救。Z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下面就是那条河流,意外地到了这里就变得清澈,河水倒映出他的身影,随着水波晃动着。
对岸就是小丘,巨大熨斗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那,外表被一层层鳞片状的方板覆盖,没有窗户。
"纺织工厂啊……"Z拿着自己那本小小的记事簿,"有点麻烦。"
"怎么了?"猫问。
Z回过头,从这里正好能看见整个校园,白花一团团簇拥起来,挤满所有角落,散发着浓郁而香甜的气味。"我……"他轻声说。
"阿嚏!"
他搓搓自己的鼻子:"花粉过敏。"

朽木白哉端来了茶,Z看着院子里那棵巨大的夹竹桃,无端问了一句:"不是用那个泡的吧?"
白哉一愣:"怎么会呢。"
"呼……我是在想这里种这么多夹竹桃,如果误食就糟了吧?"
"本城的人都知道这种花是有毒的。"白哉放下茶杯,是很普通的绿茶。Z一把抓过猫:"请问有牛奶吗?这孩子中午没吃饭。"
"我不喝牛奶。"
"是这样么……"Z又看向那棵夹竹桃,"请问关于当年的火灾,您记得多少呢?"
白哉在他对面坐下,他的头发有些长,拿绳子束起来,随意扎在脑后:"其实我记得的不多,医生说我是心因性失忆症,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很模糊。"
"我只记得有人喊起火了,我站起来跑出教室,但是往下跑的人太多,所以我们只能往上走……"他仿佛陷入了回忆,"我们到了屋顶,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因为火灾的缘故吗?"
"不。"风从敞开的门廊上拂过,携着夹竹桃的浓烈香气,"因为我妹妹死了。"
他迎着那风,风撩起他的发丝,从下颌划过,他的眼睛很沉,沉沉的如两汪沉水,没有情绪。
对面的少年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姿态,抱着茶杯瑟缩在沙发上。
"那个……抱歉……"
"没什么。"白哉笑笑。
"关于发生火灾之后的事您还记得吗?"
白哉摇摇头:"我醒过来就在医院里,当时火灾已经过去了7天。"
"您一定还记得些什么,只是想不起来罢了。拜托了,哪怕是很细小的事也好,请您稍微再回忆一下。"少年坐在对面,对他笑着。
他觉得这少年的笑容仿佛有魔力,要把人深深地吸进去;又或者是院子里的夹竹桃开的太盛,香气要浓的把人裹住了;又或者风,吹动了树上模糊成一团的花朵,发出间断的摩挲声响……
"我记得……"他茫然地看着院子的夹竹桃,繁茂的枝叶间,隐约可见后面湛蓝色的天空,"我记得看到了一只鸟。"
"鸟?"
"嗯,黑色的鸟。"

"黑色的鸟……失忆症……火灾……什么玩意吗!"
Z仰天大吼,朝后倒在旅馆的床上。猫在旁边开心地舔着酸奶。
回旅馆的路上,他给蜂警事打电话,讲到朽木白哉,那边吞吞吐吐,他不耐烦,干脆直接说:"他精神有问题是吧?"
朽木白哉有妄想症,是火灾之后患上的。也许是妹妹的死给了他太大刺激,他开始胡言乱语,坚持认为他有一个"朋友"还在火灾现场没有救出来。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呢,"蜂警视在电话那头苦笑,"这市里的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如果哪家孩子不见了,就算我没发现,父母也不会不出面的。那孩子啊,还是对没能救妹妹这件事耿耿于怀吧……"
朽木白哉的妹妹死于窒息,虽然白哉将她背上了天台,但是她吸入了太多烟尘,没能撑下去。
常年在海外赴任的父母匆匆赶回,在那样闷热的天气下,尸体不能长久保存,于是他们火化了尸体,将骨灰安葬,又因为工作不得不赶往海外。
醒来的朽木白哉无法面对这一情况,他在痛苦和自责中构建出了一个想象中的"朋友",黑色头发的同级男生,和他一起逃到了天台却不知所踪。这个"朋友"代替了他的妹妹,在他的记忆里,依然停留在烈火中的天台上等着人去救他。
他们本想让白哉就这样暂时沉浸在幻想中,但是他执着地寻找着这个"朋友",一遍一遍拖着尚未康复的躯体爬上天台,呼唤"他"的名字。远在海外的双亲请来了精神医生为他治疗,药,针剂,医生的劝导,有小半年的时间,白哉都是这样度过的。
然后他好起来了,不再提他想象中的"朋友",他转往邻县的高中读书,后来顺利考上东京的大学。令人没想到的是毕业后他选择了和故乡有关的工作,又回到了这座小城。
"也许,是舍不得妹妹吧。朽木夫妇把女儿的骨灰埋在了庭院里的夹竹桃下。"
Z一抖:"那开出的花变成红色了吗?"
"什么?"
"算啦,很过气的笑话而已……"他一边说,一边拂开了扫到脸颊上的白色夹竹桃??毕竟,是茎、叶、花都能杀人的植物啊。
他的记事本里夹着乱七八糟的资料、地图和不知哪来的鬼涂鸦,所有的线索都被画上了圈,却无法连接在一起。他看向窗外,异常高的夹竹桃,开着大朵大朵的花,在逐渐下沉的夕阳下被映成淡淡的金色。
远处传来一声嗡鸣,小丘上的熨斗底部开始冒出大团大团白色的气体。这气体有些像城里的夹竹桃,明明是确实的物体,连在一起的时候,又好像变得模糊了,你说不清它在哪,也说不清它不在哪,只知道周围的一切都在被覆盖,然后吞噬……吞噬……
"其实挺美的不是吗?"猫放弃了酸奶,跳上窗台。
远方的房屋已经看不清楚,雾气正慢慢地侵蚀过来,吞没了石墙,吞没了小径,窗外的一切都是温和的乳白色,世界变得安静了,只有这一刻是真实的,乳白色的宁静如同有生命一般,缓慢流动着,朝窗内涌来。
"刷",Z关上窗户,把猫从窗边抱开。
"不是所有美的东西都值得接近。"他在猫头上点了一下,径自跑开去吃便当,全然不顾猫在身后怒骂:"下次就挠你!"
大约一刻钟后,雾气散去。等到窗外的白色气体全都消失了,Z才把窗户打开。
"是我的错觉吗?"猫动动鼻子,"好像花香变浓了?"
"这不是错觉……"它听见旁边的人开始痛苦地呻吟。
"阿嚏!"